大地的孩子
如果不是这次长时间的卧病在床,如果枕边没有陈冠学的这本《大地的事》,我是绝不会注意到今晚蛐蛐的叫声的。那微微的震颤之声却有着冗长的坚持,从楼下的草丛中传来,在终于有了凉意的夜风中。我躺在木地板上,静静聆听。
八月走到了一半,这两天,终于见到了蓝的天空。不用开空调,只须把前后阳台的窗户推开,便觉得凉爽。身体不再是湿粘揉皱的布匹了,舒展开,有了放纵的自由。风,一点一点地,吹开头发里纠缠着的汗。天气很好,这真值得高兴。
值得高兴的事是那么地多。连绵阴雨后的一线阳光,躲在檐下梳理翅膀的那对燕子,夜晚在阳台上猛然看到的月亮,以及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的傍晚时分的云彩,或者是抽屉里翻出的卡朋特的专集,放进旋转的圆盘里,便转出来几十年前那个头发浓密又光滑如绸缎的女人,她有着厚厚的刘海,唱起歌来她就是风情,就是YESTERDANONCEMORE。
我不知道在此之前我为什么那么忧郁。是无病才会呻吟吧。而今的病让我明白了幸福的简单。大步行走,工作流汗,需要熬夜的时候就熬夜,原来不是人人都有的权利,而是幸福。是恩赐。
人的贪念总是在越来越多的物欲面前膨胀,而最后爆裂到只剩下虚空。陈冠学大约是看出了这一切的。所以他放着好好的教授不当,回乡务农,成了彻彻底底的一介农人。没有电视,没有网络,没有手机,甚至不看报纸,约莫半年才能收到一封外来的信函。他耕种,并收获。在闲散时亲近田园,闻透书香。没有女人,没有孩子,没有关于情字的任何烦恼。他说着田园的秋天,说着他种的几畦蔬菜,收的几分番薯地,说着他的赤牛哥,大花狗和司晨的大公鸡,听着各种鸟雀的歌唱,并为它们的婉转而鼓掌。他望着天空,云朵的升起和消散,雨的来和去,他都知道。他知道芒花在哪个月份开得最热烈,知道老杨树上青苔鸟每天要来上三四回。他是大地的孩子。他热爱着这大地上的一切。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繁复的结构,对我而言,他的文字里我唯一觉得深奥的竟是关于庄稼的事。有一个瞬间,我后悔没有生在乡下。
然而,还是不要后悔吧。只留着感激。感激我曾住过的砖房和防震棚,感激我挖国的河里的地雷果,感激打槐花吃的贪吃岁月,感激陪我拔鸡菜的哑巴四儿,自小痴呆终身未嫁的邻家姐姐帮我挑水回家,感激书里曾夹满了书页和花瓣,感激打开收音机就不再寂寞的寒暑假。我的成长是离它们越来越远的过程,所以我的烦恼日增而快乐递减。
人怎么会不快乐呢?无非是求而不得。小时候没的求,连长大都不曾希望过。最多希望考试成绩高点。五分钱的瓜子吃一路吃得心花怒放。多好。大了,学会了比较和衡量。比较多少,衡量优劣。比较了自己,比较丈夫,甚至比较孩子,比较房子,比较车子,比较手指头上那个戴了快十年的戒指。每日沉浸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模糊中变换着自己的心情,要么为小利而揪心,要么为小得而雀跃,表面上说自得其乐。,其实却是比较后的心安理得,算不得真的无求。
是啊,怎么耐得大地上的寂寞呢?陈冠学毕竟只有一个,大多数人还是在万丈红尘中沉沉浮浮,渴望抓住哪怕一片浮萍作为依托。有谁能像他为了让不让母鸡孵蛋而踌躇一天呢?有谁能静下来读一整夜的书呢?有谁能不被知道不被牵挂地落落地活在这个大地上并悠然自得呢?
昨天为了拿订好的杂志终于出门见了一回天日,原以为自己会快活地像出笼的小鸟,却没能从人群中发现久违的快乐。
竟然已经习惯了静养。是啊,静养,放下一切,就看见了自己。
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。
我们是大地的孩子,却越来越脱离足下坚实的土地,而把目标,建构在高楼大厦之上。
夜深了,果然没了虫声。对面楼的灯光熄了。夜色还了大地本来的面目。我看见阳台下面泡桐的树叶,一层层地拨开了风,轻轻,荡漾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