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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6-6 22:3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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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识方小唐是在包头到天津的列车上。那趟车似乎是特批给东北人的,满车箱的人只要一开口就都是猪肉炖粉条子音,方小唐光着屁股,坐在上层车铺上,拼死护卫着昨晚她在梦里画下的那张联络图。她妈,一个长着小眼睛、塌鼻子的河北女人,上窜下跳地抡着麦秸杆的胳膊,像拍打一只臭虫一样狠命地拍打着方小唐。嘴里不停的叨念着,这可怎么好?这可怎么好?
不知道大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鬼地方,听大人们说,那里啥都是免费的,电灯想点多久就点多久,能当长明灯使。做饭再也不用谁家的孩子搂个铁耙子,四处拣煤核,抢得鼻青脸肿。只要手指头一拧开关,就会嗤嗤地窜火苗子,烧一大铁壶水也就十几分钟,水更是随便用。所以大多数人家在选调任方向时都毫不犹豫的填上了大港。许多年以后,事实证明这一决策性的选择是多么的具有前瞻性眼光。尽管它让方小唐的屁股不合时宜的曝了回光,那也是值得的。成片的沙枣林,满天的黄沙,还有青年农场刺耳的枪声很快便被北上的列车淹没得无影无踪了。
一
这是一片靠海的洼地,数以万计的海洋动物尸骨堆压成出这么一块无遮无拦的风水宝地。看着放眼千里的陌生荒原,大人们很快没了来时良辰美景的好心境,开始粗声大嗓的骂娘:“这他妈的那是人呆的地方啊!是啊!连房子都没有,还要睡帐篷”。可孩子们却管不了这许多,只顾在厚重的帆布帐篷上踩来踩去,用细小的手指蹭着亮闪闪的金属扣钉,嬉笑追赶着。显然这样的新家他们是从内心欢喜的、甚至是好奇的。午后的阳光下,一顶顶帐篷陆陆续续趴在滚烫的碱滩上,像是一块块打在荒原屁股上的草绿色补丁,醒目而让人想入非非。碱河里有叫不上名的植物竟出了奇的光鲜,偶尔有白色的水鸟箭一般俯冲下来,银亮的河面便猛烈的抖动起来,有种被撩拨的快意。
帐篷里隔三差五的渗水,铺了煤渣的地面总是泪汪汪的,哭个没完。我和方小唐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做了邻居。临时垒砌的红砖墙只是暂时截断了我们的视线,但却堵不上我们的耳朵。即使在睡梦里,我也能分出那砸得搪瓷盆子哗哗响的一定是方小唐她爸,那时断时续像唱一首小夜曲的,一定是方小唐她妈,而方小唐自从那次被打了屁股,赔了列车员一床褥子钱后,就再也不在上床前喝水了,所以我也就无法得知她尿尿到底是什么动静了。
那个初来乍到的夏天我总是攥着方小唐发面团一样的小手,在碱河边跑来跑去,不为别的就是为能嚼上口“地雷”。一种根部长着黑色小球,嚼起来有甜甜浆水的根类植物。那时的孩子没有多余的钱买零食,即使有也是要积攒起来,过年的时候买上根红色的绒线绳,扎个麻花辫子用。
河滩上的泥很稀软,贝类的尸体,早就风化的仅剩下最坚硬的棱角,稍不留神,脚就有负伤的可能。但通常脚的疼痛是不会被关乎的,被关乎的却一定是鞋,鞋是我那东北母亲和方小唐她妈一起缝的,那是用老家的新麻,一根一根手工劈搓成线绳,一针一线纳出来的。鞋面是软亮的黑格子绒布,那是我妈一件列宁服的下脚料。鞋帮浆得极挺括但并不硌脚,穿多久鞋底都不会折断,软软的韧性很好。一句话,我和方小唐都怕弄脏了它,一段时间我们都觉得鞋对于脚来说,有时就是个麻烦。
方小唐的爸爸贼健壮,套用现在的话_____肌肉男,这可能得意于他常年在篮球场上奔跑的缘故。每天只要是他一进门,水缸就会发出大的嗡鸣声,印象里最深的不是他宽阔的额头、生动无比的眼睛和他黑亮的发质,而是随着水线倒入口中,突然就上窜下跳欢快起来的喉结还有蓝布衣襟上那慢慢散开的水渍,像是泼洒开来的染料,一点点的吃进布梗子里。
大人们都说方小唐他爸可是个不同凡响的主,一个喝过高中墨水的人。厂里仅有的一栋活动式板房上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”的标语就是他写的,红色的油漆怎么看都像凝固了的动物血,冷冷的有着股杀气。这个总是穿着干净的劳动布褂子,鞋面濯洗的近乎灰白的男人,除了花木箱子上成堆的书,陶瓷碟子里养的一把大蒜苗外,我还真没看出他和我们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,难道他也如碱河里暗涌的水流,只有淘放在铁质的大锅里,热火熬煮、晾晒,才能生出雪白的盐粒子?这实在不是我所能弄得懂的问题。
夕辉慢慢的铺展开来,正按捺不住最后的一抹精彩破窗而入。远处,简易的脚手架像是一棵睡着的树,靠着成片扩大的红墙悄悄的把根扎进土壤里。渔民们常常会在这个时候,把打捞上来的皮皮虾一桶桶的倒了,他们固执的认定丑陋的必将是有害的。谁能想到几十年后的餐桌上,这种长相怪异的海生物一公斤的价格,将是现在一个五口之家的全月生活费用。世道这东西你还真说不准,现今乡下喂狗的盘子都能卖个天价。
海鸟成群的低飞着,又一次把排泄的粪便,溺在开进荒原的卡车上。我家的空地旁又拉起了一顶新帐篷。箱盖上散落的黑胶唱片和贴着丁香花的樟木箱子,惹得我和方小唐还有一大帮孩子一个劲的往上蹭。“喜欢吗?”随着话音一个抱着书本的女子走了过来。她利索的码好手边的书,掸了掸白色衣袖上零星的尘土,两条腿就势跪在了刚刚铺开的旧报纸上,掀起箱盖,随手抽出了一叠有着丁香花的纸卷,“给!”很快我和方小唐的手上都有了与樟木箱子一模一样的清香。阳光里,女人的脸很是通透,束在白色手绢里的黑发,水一样荡来飘去,让我不由想起古装戏里坐尽秋阳的青衣女子。
“方小唐,方小唐”……渐暗的黄昏里,河北女人的叫声干涩而尖利,像是她那喂养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后偷工减料的干瘪乳房,再也挤不出任何的汁液。对于她,健康的脸膛、结实的四肢还有便于梳洗的齐耳短发,才是最切实不过的需求。这样,挖沟时她就无需累得气喘吁吁,也能完成家属管理站划拨给她的千米管线,然后洗衣服、做饭两不耽误。
这个小个子女人说来也算是命好,靠着户口薄上的三代农民,硬是从河北农村跟着出身并不怎样的小唐爸,一路天南地北的跑了大半个中国。比起方小唐的妈妈新来的邻居该是不幸的,听说他的丈夫是因为一次意外年前死在了勘探队里。她会唱很多很多的儿歌,火车向着韶山跑、小松树,还会用嫩绿的苇子叶折有船舱的小舟,我和方小唐简直就把她奉为天人,只要有空就跟着她转。她叫林秋水,望穿她盈盈秋水,蹙损她淡淡春山……尽管我和方小唐当时都不知道这个词的真正含义,但总觉得能望穿秋水的人一定比刘胡兰还厉害。
就是这样一个女人,方小唐的妈妈却一直都很不待见。有时听到林秋水喊她:“大姐”,她甚至连眼皮子都不抬,实在叫得不耐烦了,才会鼻腔里闷闷的哼一声,便匆匆扛着挂泥的铁锹躲进帐篷的阴影里。这样的礼遇,多半是和方小唐的爸爸不时去林秋水的帐篷里借书、聊天有关,女人的心是长满眼睛的,互弄不得。
天空很暗,闷热的碱滩不时有阵阵雷声滚过,蜻蜓成片的扇动着翅膀,没头苍蝇的乱飞着。要下大雨了,父亲和方小唐的爸爸又在边聊天边抓紧加固着帐篷,“方大哥,能不能帮我一下”林秋水站在父亲结实的背影里,像是突然插进来的一把剪刀,轻而易举的就剪断了老哥俩的谈话。
“没问题”小唐爸答应着,将林秋水的帐篷绳索重新拉直,仔细的在铁桩子上打了几个结。“老戴,把大锤给我”方小唐的爸爸接过父亲手里的大锤狠命的击打着铁桩。“我看你是有蛮力没地使了吧,自己家的帐篷还没弄好,跑这现得什么眼啊”小唐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帐篷里跑出来,用力抢过丈夫手里的铁锤。看来她是憋了很久了,说话时嗓音像着了火的老房子,呼呼的响。“你说什么呢?一天到晚管不住你那张臭嘴”小唐爸红着脸推搡着自己的女人往帐篷里走。“大姐,真不好意思,我一个人弄不了才喊方大哥帮忙的,你、你可别多想啊!”林秋水尴尬的分辨着。“多想?看你那骚样,天天勾搭我们家老方往你那跑,早就想和你说道说道了”小唐妈奋力摔脱开男人的手,身子一个劲的往前扑,一不小心却因为用力过猛摔在了自家的鸡窝旁,打了补丁的膝盖上立时沾染了块不大不小的鸡屎,林秋水看着摔倒的小唐妈,也顾不得什么慌忙跑过来搀扶,不成想反手竟被小唐妈推得倒退了几步,也一屁股跌在了洼地里。“拿开你的脏手,破鞋!”小唐妈恶狠狠的骂着,塌鼻子起劲的鼓跳着,脸涨的通红。“啪!啪!”小唐妈的脸上重重的挨了两掌,顺势大声的哭叫了起来。雨,偏偏在这个时候,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,天,漏了。
“妈,什么是破鞋呀?鞋破了就做双新的呗”母亲飞快的瞟了一眼迎面的矮墙,一双筷子不由分说的甩在了我的脸上。“吃你的饭!”
“明天又要淘水了”父亲看着帘子外溅起的雨雾,无声的摇摇头。
[ 本帖最后由 地球之肺 于 2007-6-7 08:50 编辑 ] |
静静的离开,淡淡的忘记。感情带给我们的,从来都不是获取,而仅仅是回味。
幸福生活原本就是段回忆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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